第3章
,冬。。。不是数数有多少,是数日子——爹走的那天,他在破庙门口的土墙上划了一道。后来每天划一道,划着划着,墙上就满了。。,会停下来问: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:“快了。”。他接着划,划完一道,用手指摸一摸,像在摸爹的脸。,柳氏从外头回来,手里攥着半把野菜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喘气像拉风箱。
秦风跑过去扶她:“娘,你病了?”
“没事。”柳氏推开他的手,“娘歇歇就好。”
她坐到干草堆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秦风站在旁边看着她,不敢出声。他看见**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。
过了很久,柳氏睁开眼,看着秦风。
“风儿,过来。”
秦风走过去。
柳氏把他拉进怀里,手摸着他的头,一下,一下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像干枯的树枝。
“娘教你的事,还记得吗?”
秦风点头:“记得。这世道,能靠的只有自已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活着。”
柳氏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秦风抱得更紧了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活着。不管多难,都要活着。”
秦风把脸埋在娘怀里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那天夜里,柳氏的咳嗽声就没停过。
秦风被吵醒好几次。每次睁开眼,都看见娘坐着的黑影,肩膀一抖一抖的,咳得整个人都在颤。他想爬起来,柳氏就把他按回去:“睡你的。”
秦风睡不着。他躺在干草堆上,听着**咳嗽声,听着破庙外头的风声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他听不懂的歌。
天快亮的时候,咳嗽声终于停了。
秦风睁开眼,看见柳氏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晨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“娘?”
柳氏没应。
秦风爬起来,爬到娘身边,伸手推她。
“娘!娘!”
柳氏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她看着秦风,看了很久,像不认识他。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极轻极轻的。
“娘在。”
秦风扑进她怀里,浑身发抖。他没哭,只是抖,抖得像风里的草。
柳氏的手抬起来,落在他背上,轻轻拍着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娘在。”
那天之后,柳氏下不了炕了。
她躺在干草堆上,一天比一天瘦。瘦到颧骨高高突起,瘦到眼睛凹进去,瘦到秦风不敢看她的脸。
秦风开始自已出去找吃的。
一开始只是在破庙附近转,捡些干柴,挖些野菜。后来走远一点,到山脚下,到河沟边。他学会了辨认哪些野菜能吃,哪些吃了会死人;学会了怎么躲开野狗,怎么避开生人;学会了饿极了的时候,嚼树皮、嚼草根、嚼土。
有一次,他在河沟边发现一只死兔子,已经发臭了,生满了蛆。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敢碰。
空着手回去的时候,柳氏问他:“今天找着什么了?”
秦风摇头。
柳氏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天夜里,秦风饿得睡不着,肚子咕咕叫,像有只老鼠在里面跑。他翻了个身,看见那本无字书放在墙角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他爬过去,把书抱起来。
书很沉。比看起来沉得多。秦风把它抱在怀里,坐回干草堆上,翻开一页。
空白的。
再翻一页,还是空白的。
他一页一页翻下去,翻到最后一页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总觉得,书在跟他说话。
不是真的说话,是一种感觉。像有只手,在摸他的头,像爹以前那样。
秦风把书合上,抱在胸口,躺下来。
肚子还是饿,但好像不那么难受了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公元915年,春。
柳氏已经起不来了。
她躺在干草堆上,眼睛半睁半闭,嘴微微张着,像要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秦风蹲在她旁边,攥着她的手。手是凉的,不管怎么攥都捂不热。
“娘,”他喊,“娘。”
柳氏的眼珠动了动,看着他。
秦风把脸凑过去,贴着她的脸。她的脸也是凉的,像冬天的土。
“风儿,”柳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书……书呢?”
秦风爬起来,把无字书抱过来,放在她手边。
柳氏的手动了动,摸到书的封面。她摸着那些空白的纸页,嘴角弯了一下,像笑。
“你爹……就是从这儿……捡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……留着……”
“嗯。”
柳氏的眼睛慢慢闭上。她的手还搭在书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握住了什么。
秦风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破庙外头,春天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背上。风吹过破洞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秦风跪下来,把脸埋在干草里。
他没哭。娘教过他,哭没有用。他只是趴着,一动不动,趴了很久很久。
秦老实回来的时候,是三天后。
他站在破庙门口,愣愣地看着里头。干草堆上,柳氏躺在那儿,身上盖着秦风的破褂子。秦风蜷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。
“柳氏?”
没人应。
秦老实走进去,蹲下来,伸手去摸柳氏的脸。
凉的。
他的手僵在那里。
秦风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秦老实,愣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爬起来。
“爹。”
秦老实看着他。三岁的孩子,瘦得像只野猫,眼睛又大又亮,亮得吓人。
“**……”
“娘睡了。”秦风说,“睡了三天了。”
秦老实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柳氏的脸。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——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,她送他到破庙门口,脸上有笑,眼里的光还在。
现在那光没了。
“爹。”秦风在旁边喊,“娘说,等你回来。”
秦老实抬起头。
“说什么?”
秦风想了想:“她说……好好留着。”
他从身后把那本无字书抱出来,递给秦老实。
秦老实接过书,翻了两页。空白的。和两年前一样。
他把书放下,伸手把秦风拉进怀里。
秦风没动。他贴着爹的胸口,听见里头咚咚咚地响,响得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撞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不在了吗?”
秦老实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“**……走了。”
秦风从他怀里挣出来,看着他。
“去哪了?”
秦老实指了指天。
秦风抬头看了看破庙的顶,又低头看着柳氏。
“娘一个人去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谁照顾她?”
秦老实的眼眶忽然红了。他别过头去,看着破庙外头。
“爹,”秦风在后面喊他,“你别哭。娘说,哭没有用。”
秦老实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破庙门口,背对着秦风,站了很久。
秦风没动。他蹲在柳氏旁边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凉的。和刚才一样凉。
他缩回手,把柳氏身上的破褂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“娘,”他轻轻说,“爹回来了。”
那天下午,秦老实把柳氏埋在了破庙后面的山坡上。
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。秦老实挖的,一铲一铲,挖了两个时辰。秦风蹲在旁边,不说话,就看着。
埋完之后,秦老实站在坟前,一句话没说。
秦风也站着。
风吹过来,吹动坟头新翻的土。远处有乌鸦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
秦老实忽然开口:“**……吃了多少苦。”
秦风仰起头看他。
“她跟着我,没享过一天福。”秦老实的声音闷闷的,“饭吃不饱,觉睡不暖,连生你的时候,都是自已扛过来的。”
秦风低下头。
秦老实蹲下来,把他拉进怀里。
“风儿,爹对不起**。”
秦风没说话。他把脸贴在爹胸口,听着那咚咚咚的声音。
“以后,”秦老实说,“就咱爷俩了。”
秦风点点头。
那天夜里,秦风睡不着。
他躺在干草堆上,翻来覆去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少了**咳嗽声,少了**手摸他的头,少了娘喊他“风儿”的声音。
他爬起来,抱着那本无字书,坐到破庙门口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书上,纸页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秦风翻开书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空白的。全是空白的。
可他总觉得,书里有东西。不是字,是别的什么。像**影子,像爹的背影,像那些他还不懂的词——乱世、活着、命。
“书,”他轻轻说,“我娘走了。”
书没回答。
“我爹回来了。”
书还是没回答。
秦风把书合上,抱在胸口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亮得刺眼。他不知道娘是不是在那个方向,不知道娘能不能听见他说话。
他张开嘴,轻轻喊了一声:
“娘——”
风把声音吹散了。
没有人应。
秦风低下头,把脸埋进书里。书是凉的,但贴着胸口的地方,渐渐暖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秦老实把秦风摇醒。
“起来,走。”
秦风揉揉眼睛:“去哪?”
“找个活路。”秦老实把他抱起来,“这破庙不能待了。再待下去,咱爷俩都得死。”
秦风没问为什么。他爬起来,把无字书抱进怀里,跟着秦老实往外走。
走到破庙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干草堆空着,墙角那口破锅还在,娘躺过的地方已经什么痕迹都没了。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照出一地的光斑。
秦风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秦老实牵着他的手,一大一小两个影子,拖在身后。山路上,野草没过脚踝,露水打湿了裤腿。秦风走几步就要摔一跤,摔了不哭,自已爬起来接着走。
走到半山腰,秦老实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破庙已经很小了,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,嵌在山脚下。再远一点,是那个新堆的土坟,孤零零的,没人知道底下埋着谁。
“爹,”秦风在旁边问,“娘一个人在那儿,怕不怕?”
秦老实没回答。
他蹲下来,把秦风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已脖子上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秦风抱着他的头,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土坟,看着那座住了两年的破庙,看着那些山、那些树、那些乱糟糟的路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还回来吗?”
秦老实顿了一下。
“不回了。”
秦风没再问。
他把那本无字书抱得更紧了一点,脸贴着爹的头顶。风吹过来,带着陌生的气息。前头的路弯弯曲曲,不知道通向哪儿。
但他不怕。
娘说过,不管多难,都要活着。
他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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