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光怯

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，黏稠地涂抹在高三(7)班的窗台上。

颜铭把素描本藏在物理课本下面，铅笔尖在纸上游走，勾勒出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。

树影婆娑间，他瞥见停车区又多了那辆熟悉的蓝色山地车。

"颜铭！

"前桌的倪雪突然转身，涂着樱**指甲油的手指敲在他素描本上，"你又在画这些没用的。

"他慌忙合上本子，铅笔滚落到地上。

倪雪今天抹了草莓味唇膏，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她凑近时，发梢扫过颜铭的课本："放学陪我去买参考书？

""我、我得去画室..."颜铭低头捡铅笔，后颈突起的骨节在短发下若隐若现。

画具包里的炭笔己经短到握不住，他上周就用橡皮筋把它们绑在铅笔延长器上。

倪雪撇撇嘴，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草莓味pocky："给，肖衡托我带的。

他说你上次塞他课桌的柠檬味太酸。

"颜铭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
上周三下午，他鬼使神差地把便利店买的饼干塞进了肖衡的书桌。

那天肖衡穿着红色篮球服，汗水顺着锁骨流进衣领，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。

下课铃响起时，倪雪己经旋风般冲了出去。

颜铭慢吞吞收拾书包，把pocky塞进最里层的夹袋。

走廊上传来女生们夸张的笑声，不用看也知道是肖衡那群人。

他故意磨蹭到人群散尽，才拎着画具走出教室。

夕阳把走廊染成蜜糖色。

颜铭低头数着地砖缝隙，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他还没来得及抬头，就撞上一堵人墙。

"小心！

"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他肩膀，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他怀里的画具。

颜铭踉跄后退，却听见"嗤啦"一声——他的帆布鞋后跟被踩脱了。

"抱歉抱歉！

"肖衡弯腰捡起掉落的素描本，目光在翻开的页面上停留了一瞬。

那上面全是自行车棚的速写，不同角度的蓝色山地车在纸页间穿梭。

颜铭感觉血液全涌到了耳朵。

他夺回本子时，瞥见肖衡的睫毛在逆光中变成金色，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。

那里有一颗小痣，上周画那辆蓝色山地车时，他不知不觉把痣也画了进去。

"你鞋..."肖衡指着他的脚。

颜铭像受惊的兔子般单脚跳着穿好鞋，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。

首到跑出校门两百米，他才敢停下来喘气。

画具包里的草莓味pocky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谁的心跳。

次日清晨，颜铭比平时早到半小时。

他鬼使神差地绕到肖衡班级那层楼，隔着窗户确认那辆蓝色山地车己经停在老位置。

回到教室时，他的课桌上静静躺着一双崭新的白色鞋垫。

"谁放的？

"他问同桌。

"不知道，刚才有个高一女生来送的。

"同桌挤眉弄眼，"长得挺漂亮，问你们班颜铭是谁。

"颜铭的指尖陷进柔软的海绵鞋垫。

上周值日时见过那个女孩和肖衡一起走，肖衡揉她头发的样子亲昵得像对待小猫。

鞋垫包装上印着某运动品牌logo，这显然不是高中生能随便买的东西。

课间操时间，颜铭借口肚子疼躲在厕所隔间。

他掏出素描本，翻到最新一页。

铅笔在纸上犹豫地游走，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背影。

画到肩膀时，他鬼使神差地添上一颗痣。

"颜铭？

你在里面吗？

"倪雪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，"肖衡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。

"水龙头哗哗作响，颜铭把脸埋进冷水。

镜中的自己眼角发红，像只偷吃辣椒的猫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为什么看见肖衡和那个女孩走在一起，胸口会泛起酸涩的泡沫。

周五放学时下起小雨。

颜铭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肖衡冒雨跑向自行车棚。

蓝色山地车的坐垫被打湿了，肖衡脱下校服外套擦拭水珠。

他的T恤被雨淋得半透明，贴在脊背上显出蝴蝶骨的形状。

颜铭摸出裤袋里的pocky，包装己经被体温捂热。

他想起那个高一女生月牙般的眼睛，想起倪雪说"肖衡昨天又送文艺部部长回家了"，想起素描本里越来越多的蓝色自行车和肩膀上的痣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颜铭把pocky扔进垃圾桶，转身走向公交站。

他的帆布鞋踩进水洼，新鞋垫吸饱了雨水，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。

周末的素描课上，老师批评他构图太满。

"留白很重要，"老师用铅笔敲着他的画纸，"有时候空出来的部分比画出来的更有意义。

"颜铭盯着自己画的自行车棚。

在无数辆蓝色山地车的间隙，他确实留了许多空白。

那些空白处本该有人的，但他从来不敢画上去。

周一清晨，颜铭的课桌上多了一张纸条：”放学后实验楼后面的杏树下见。

——H“他的铅笔在素描本上戳出一个**。

H是他所有画作的签名，也是"衡"的首字母。

这个巧合烫得他耳根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