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京

大京王朝历经三百载风雨，至京旸帝时己呈大厦将倾之态。

皇帝沉迷方术、不理朝政，宦官集团把持内廷，与外戚梁氏一族**夺利；以天书馆为首的士人集团虽心怀天下，却屡遭打压。

地方藩镇拥兵自重，暗中扩充势力……大京历三百七十一年，京旸帝驾崩幼子继位京少帝……大京历三百七十二年，春分刚过，都城的柳树才冒出新芽，街头却飘着冻死人的冷雨。

陈玄缩着脖子穿过青石板路，怀里揣着新抄的《论语》，封皮上暗纹绣着只昂首的獬豸——这是天书馆弟子的信物，传说中能辨是非的神兽。

“阿玄哥！”

书童明砚从街角跑出，布鞋在水洼里踩出响声，“先生让你把《孟子》送去宫里，今日小皇帝开蒙！”

陈玄点头，摸了摸腰间的玉牌，牌面“谏”字己被磨得发亮——这是天书馆弟子的身份凭证，也是卢先生亲自给他戴上的。

宫门前的红墙下，八个禁军甲胄锃亮，胸前绣着斗大的“曹”字。

为首的金瓜武士伸手拦住：“天书馆的？

搜身。”

铁刀划过陈玄衣摆，獬豸纹信物差点被扯掉。

陈玄攥紧竹简，看着武士将书页抖开，“民为贵”三字在冷雨中泛着墨光。

经殿内，八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打哈欠，垂帘后坐着太后，下首首座是外戚首领曹大人，肥硕的身躯把雕花椅子压得吱呀响。

卢先生跪在**上，白胡子沾着雨气：“陛下，孟子说‘君轻民贵’，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天——放屁！”

曹大人的义子曹仁拍案而起，腰间玉佩叮当乱响，“市井刁民都说‘外戚吃人’，是不是你教的？”

他转身指向殿外，几个禁军拖进个乞儿，破衣上绣着小小的獬豸纹——正是天书馆施粥时发的凭证。

卢先生猛地抬头：“曹仁！

这孩子是学馆救济的流民——”话未说完，曹仁的短刀己划过乞儿咽喉。

鲜血溅在陈玄手背上，他手中竹简“啪嗒”落地，“民贵君轻”西个字被血染红。

“私通乱民，图谋不轨！”

曹仁甩着刀上的血，“搜天书馆！”

禁军冲进后殿，不一会儿抬出几箱书，《韩非子》《商君书》被摔在地上。

陈玄看见卢先生的玉牌从袖中掉落，牌面“谏”字裂成两半。

黄昏时分，天书馆浓烟滚滚。

陈玄跟着老夫子从后巷逃出，怀里揣着半块獬豸纹木牌——学馆弟子紧急联络的信物。

转角处突然窜出黑衣人，为首者腰间“曹”字腰牌反光。

老夫子一把推开他，钢刀入肉的闷响后，老人倒在血泊中，手里还攥着张纸条：“诏狱，丙字七号。”

陈玄躲在墙根，看着黑衣人拖走**。

潮湿的砖墙上，不知谁用炭笔写着“外戚如虎，学馆如狼”，旁边画着个被斩断的獬豸头。

他摸了摸木牌，残缺的兽角硌得掌心发疼，像极了卢先生断裂的玉牌。

更鼓响过三声，陈玄蹲在破庙角落，借月光看纸条上的小字：“曹贼调换春闱试卷，寒门士子皆署曹党之名。”

他想起上个月在学馆，看见十几个寒门学子对着空粥锅发呆，如今才明白，原来他们的前途早被外戚买断。

“阿玄哥！”

明砚浑身是血撞开庙门，怀里抱着半卷烧剩的《论语》，“学馆被封了，先生…先生被打进诏狱了！”

少年扯开衣领，后颈三道鞭痕触目惊心，“他们逼先生在‘谋反’供状上画押，先生咬碎了笔……”陈玄抱住明砚发抖的肩膀，望向皇宫方向。

外戚府的灯笼连成一片红海，映得都城的夜空通红。

他想起卢先生讲课时说的话：“獬豸虽能辨是非，却抵不过屠刀。”

如今他终于懂了，在这吃人的世道里，光读圣贤书救不了人。

“走，”陈玄捏紧木牌，“去城西找王大人，他是学馆旧生。”

明砚擦着眼泪点头，袖中掉出半块发霉的炊饼——是今天在街角捡的，饼上还沾着“曹记粮铺”的红印。

夜雨渐急，破庙的房梁滴着水，落在陈玄膝头的《孟子》残页上。
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的字迹被雨水晕开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
他知道，属于读书人的时代正在落幕，而属于他的乱世，才刚刚开始。